杂谈 - 从 765.625 说起

前言

”这几日心里颇不宁静“

又是一年高考季。

群聊里又开始出现估分、查分、填志愿这些词，几个朋友也陆续来问我：“你这一年下来感觉怎么样？”

这个问题挺难答。

认真说，三言两语说不清；随口一句“还行”，又显得太敷衍。毕竟从高考结束到现在，这一年不像一条平直的路，更像是一团乱麻：有破防，有不甘，有自我怀疑，也有后来慢慢攒起来的一点底气。

但如果非要给这一年找一个开头，那大概不是出分那晚，也不是录取结果出来那天。

而是高考完那天夜里。

从一个很具体、很冷冰冰、甚至有点荒唐的数字开始。

765.625

“从前种种，譬如昨日死；从后种种，譬如今日生”

高考完那天夜里，我发现自己数学第一大题算错了。

卡方，765.625。

那是一个夏夜，高考刚结束，人从考场里出来，享受着迎面而来的自由的风，畅想着未来的大学生活，沐浴更衣，悠然地躺在床上，打开久违的 Bilibili试图抓住潮流的尾巴，此时的我，用无忧无虑来形容绝不为过。

直到我看到了首页弹出的第一个视频封面，赤色的几个数字—— 765.625

这对吗，这不对，因为我算的似乎是770.001，我心里暗笑博主的答案错误，双手却不由颤抖着点开评论区，看到有人算出和我一样的答案： ”完蛋了，我平方前没减去bc，我们老师说这问结果错最少扣八分。“

脑子当场宕机，开始下意识地躲避思考 —— 越想越觉得完了，越想越懊悔怎么能在第一大题出问题。

那种崩溃很难形容。它不是单一的情绪，仿佛那么多天的复习、模拟、熬夜、紧张、期待，突然被这个数字撕开了一道口子，涌出的无助、绝望、愤怒、不甘、悲伤令我头晕目眩。理智上当然知道，高考不可能因为一道题就彻底结束。但情绪不讲道理，情绪只会把一个错误无限放大，然后拿着它在你脑子里循环播放。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破防了。甚至有那么一会儿，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钉在了那个错误上。什么未来、志愿、大学、假期，全都暂时看不见了，眼前只剩下那个算错的数。

后来那一晚是怎么过去的，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可能是翻来覆去，可能是反复查答案，可能是盯着手机屏幕一遍遍刷新，又一遍遍确认那个不想承认的事实。总之，高考结束后本该最轻松的第一个夜晚，就这样被一个数字搅得稀碎。

如果要说这一年的故事从哪里开始，大概就是从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开始。从 765.625 开始 —— 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：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，而我必须学着带着它继续往前走。

志愿抉择

“没有一劳永逸的选择，只有代价明确的博弈”

时间转瞬即逝，不觉竟到了出分填志愿的日子。

高考出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。在出分之前，所有问题都还能被一句“等分出来再说”暂时搁置。可分数一出来，这块挡箭牌就碎了。学校、专业、城市、位次、分数线、就业、保研率、学科评估、网上评价……当这些问题一箩筐砸向我时，我才猛然意识到：现在要抉择自己的未来了。

625，最低位次11635，很微妙的数字。

用三个字形容就是：差一点，理想的专业差一点，理想的院校差一点，地域学校专业必须作出取舍，那段时间我对着一张张表格看了很久，越看越感到这个分数的尴尬，进退都不痛快。

于是开始查资料。

查学校，查专业，查往年分数线，查位次，查专业组，查宿舍，查食堂，查校区，查就业，查保研，甚至连贴吧评论区、小红书避雷帖都没放过。今天觉得这个学校可以冲一下，明天又觉得这个专业更稳；上午刚被一篇经验贴说服，晚上又被另一个帖子劝退。

有人说计算机进可大厂年入百万退可考公端铁饭碗，也有人说程序员难逃 35 岁危机和 AI 冲击；有人说抄底生化环材保住院校等专业升值，也有双九天坑专业博主哭诉难找工作；有人说学医对冲中年危机越老越吃香，也有行内人士表示学医好啊为高三再续三十年……公说公有理，婆说的似乎也是个事儿。

后来求助 AI 大人时，他给了一句话：

“没有一劳永逸的选择，只有代价明确的博弈。”

我靠，真他妈有道理。
这句话最大的杀伤力在于，它没有试图安慰我。

它没说“相信自己，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”，也没说“选什么都不会错”。它只是很冷静地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到我面前：别找了，没有那种既能保住学校 title，又能拿到梦中情专，还能城市舒服、就业光明、未来无忧的神仙选项。

既然如此，那我还何必焦虑呢？何必担忧本该充满希望的明天呢？何必内耗自己揣测未来的风雨呢？

既然没有一劳永逸的选择，那就别再幻想一张志愿表把后半辈子的风险全都清零；既然每条路都有代价，那就看清代价，认下代价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想明白这点之后，心里反而安静了不少。

不必再无意义地想了。把能查的查完，把能问的问完，把那些利弊、风险、不甘心和一点点侥幸全都揉在一起，填进那张表里，就好了。

落子无悔。

至少那一刻，我是这么劝自己的。

至于结果怎么样，那就是下一段故事了。

录取之后

“人生亦不过百岁，何必蹉跎徒伤悲”

录取结果出来后，亲朋好友都大吃一惊：

我去！……安徽大学是什么学校？

当然，他们未必真这么说，但空气里的停顿很诚实。

不是说安大不好。
但说完全不在意，那纯属嘴硬。

我后来懊悔了很久。

懊悔那个该死的 765.625，懊悔英语D篇的那道争议题，懊悔志愿表上的每一次取舍。电子科大电子信息工程中外合作 627，南航人工智能中外合作 626……我总会想，如果当时卡方算对了，是不是就能多几分，是不是就可以把这些选项再往前够一够？

然后又开始懊悔志愿顺序。

大连理工计算机中外合作 625，西电电子信息工程中外合作 624，合肥工大飞行器制造 625……每一个数字都像专门长了倒刺，明晃晃地摆在那里，提醒我：你看，其实不是完全没机会，是你当时没那样选。

如果差得很远，倒也干脆，直接死心。可偏偏是差一点，偏偏是够得到又没得到，偏偏是放前面也许就不一样。这些结果永远都没法验证，却永远显得很有道理。

那阵子我脑子里反复上演平行宇宙大戏。

如果卡方没算错。
如果志愿顺序换一换。
如果当时更大胆一点。
如果我没有那么保守。
如果我多问一个人。
如果我少信一个人。

我甚至能把每条线都脑补出一个完整剧本：去了成电会怎样，去了南航会怎样，去了大工会怎样，去了西电又会怎样。反正没走过的路最容易显得金光闪闪，毕竟它不用负责展示宿舍、食堂、课表、期末、绩点和真实生活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。

后来慢慢想明白一件事：

不能美化自己没走的路。

没走过的路当然漂亮，因为它永远停在想象里。它没有早八，没有挂科风险，没有人际摩擦，没有专业劝退，没有水土不服，也没有某个深夜突然冒出来的“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了”。它只负责在你不甘心的时候，站在远处发光。

但人不能一直拿一条没走过的路，来审判自己脚下这条路。

这句话说起来容易，真做到很难。尤其是每次别人问起学校，每次看到相关专业讨论，每次刷到那些学校的帖子，我心里还是会动一下。不是完全没感觉，也不是突然就心如止水。只是后来那种感觉慢慢变了。

一开始是刺痛，后来是遗憾，再后来，更多变成了一种“哦，原来我还记得”的平静。

有朋友听我提起这些，总会笑我：

“你要是真释然了，怎么还把这些分数记得这么清楚？怎么还记得 765.625？”

我想了想，觉得这话也没错，但也不全对。

释然不是忘记。

忘记太粗暴了，像是把一段东西硬从人生里删掉。可那些东西明明发生过。那个夏夜发生过，那个算错的数发生过，录取结果出来后的不甘心发生过，盯着分数线反复懊悔的日子也发生过。

我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。

释然更像是，我终于允许它们存在。

我可以清楚地记得 765.625，也可以清楚地记得那些 624、625、626、627；我可以承认自己曾经很不甘心，也可以承认自己确实幻想过很多次“如果当初”。但我不必再让这些数字天天坐在我旁边监考，不必再让它们一遍遍给现在的我判分。

“人生亦不过百岁，何必蹉跎徒伤悲。”

所以后来我开始接受这件事。

它不完美。

但它已经是我的路了。

余虽不敏

“余虽不敏，亦望卒有所获”

既然已经是我的路，那总不能一直站在路牌下面叹气。

入学之前的我，身上带着很重的“小镇做题家”惯性：习惯了被安排，习惯了被催促，习惯了用分数和排名确认自己有没有价值。高中那套应试系统当然痛苦，但它至少简单粗暴。该干什么、什么时候干、干得怎么样，全都有人替你标出来。

大学不一样。

大学把时间还给你，也把责任还给你。没人再天天盯着你写卷子，没人把每天的任务切成一张张试卷塞到你手里。你当然可以学，也当然可以玩；可以往前走，也可以在宿舍里悄无声息地发霉。终点也不是一场考试，而是一片旷野。

这种自由听起来很爽，但对当时的我来说，多少有点吓人。

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特别外放的人。性格内向，慢热，社恐。以前在封闭和他律的环境里待久了，突然被扔进一个更大的染缸，心里难免犯怵：我能不能抓住机会？能不能融入环境？会不会离开了高中那套评价体系之后，直接原地报废？

让我意外的是，我好像并没有报废：

绩点专业第一，担任班长，进入团学组织，通过实验室选拔，做一些基础的开发，主动联系老师做科研……这些事一件件发生的时候，我自己其实也挺恍惚。这些事绝对算不上惊天动地，但也印证了一点：

原来我也能做成一些事，原来未来不像我想的那般不堪

所以这一年里，最让我惊讶的不是某一个具体成就，而是我开始意识到：原来自己有能力主动改变处境。不是等着别人安排，不是等着规则推我，而是自己去试、去问、去争取、去把事情做完。

这意味着我不必再把过去那套评价体系当成唯一的证明。分数和排名当然重要，它们曾经把我送到了这里；但它们不是全部。离开那张卷子以后，我还可以用别的方式确认自己。

“余虽不敏，亦望卒有所获。”

我不聪敏，不外向，也有着诸多缺点。但我可以慢慢做，慢慢试，慢慢把一件件事情落到手里。走得不快也没关系，至少我已经知道自己能走。

这一年，我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这个：

我比自己想象中更靠得住。

一点实话

应尽便须尽，无复独多虑

看了眼开头，我去，我这跑题跑姥姥家了。

最开始只是因为又到高考季，几个朋友也到了填志愿的时候，陆续来问我这一年读下来是什么感受。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很快说清楚：学校怎么样，专业怎么样，大学怎么样，值不值得来，后不后悔。

真动笔才发现，这些问题根本没法一句话回答。

因为我这一年不是从“选对了”或者“选错了”里走过来的，而是从很多个具体瞬间里走过来的：高考完那晚的 765.625，出分后的 625 和 11635，志愿表上那些差一点够到的学校，录取结果出来后的不甘心，还有入学后发现自己居然小有所成的那些时刻。

所以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填志愿有什么心得，我大概难下结论。

每个人手里的牌都不一样。分数不一样，家庭不一样，性格不一样，想去的城市不一样，能接受的专业也不一样。我这一路走下来有我的偶然、我的遗憾、我的运气，也有我自己的挣扎和选择。把这些东西硬压缩成几条建议，多少有点不负责任。

我只能说，很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，都会显得特别大。

一道题像天塌下来，一个分数像命运宣判，一个录取结果像人生定局。可真走过一年再回头看，它们当然重要，但也没有大到能把后面所有日子都提前写死。

人还是会继续往前走的。

带着遗憾走，带着不甘走，带着一点不服气走，带着“我偏要看看后面还能怎么样”的念头走。

这大概就是我这一年最真实的感受。

不是所有选择都会通向一个完美结果，但也不是所有不完美的开局都会通向一个糟糕结局。

路走出来之前，谁也别急着给它判死刑。

这些写给如今抉择未来的你们，也写给现在的我。

尾声

庐山烟雨浙江潮，未到千般恨不消。到得还来别无事，庐山烟雨浙江潮

又是一年高考季。

再回头看，765.625 还在那里，625 和 11635 也还在那里。那些差一点、没选上、没走成的路，也都还在那里。

我没有忘。

但我不再被它们困住。

我不能一直活在某个悔恨的夏夜里，也不能一直拿没走过的路审判现在的自己。遗憾是真的，不甘是真的，可往前走也是真的。

这一年，我没有走出一条多么完美的路。

但我确实走下来了。

从 765.625 说起，最后也就说到这里吧。

从前种种，譬如昨日死；
从后种种，譬如今日生。